毛泽东曾说:宇宙是无限的,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都是无限的。从宏观来说是无限的,从微观来说它也是无限的。原子可以分,电子可以分,因此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无穷无尽的。
本文作者林克从1954年起担任毛泽东的国际问题秘书,并负责教授毛泽东英语,在毛泽东身边工作长达十二年之久。他眼中的毛泽东,是一位努力学习,积极进取,博览群书,跨越诸多领域并相互印证以丰富自己理论的人,同时感染着与他接触的每个人。林克自己就曾深受毛泽东的影响。
入中南海给毛泽东当英文老师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世界格局重新整合,国际局势云谲波诡,中华人民共和国就诞生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作为新生政权的领袖,毛泽东敏锐地感到,如果不能把握住“乱云飞渡”的时局,在处理国际事务中游刃有余,居于有利地位,新政权的巩固、战后的复兴都无从谈起。毛泽东感到需要一个懂英文的国际问题秘书。
几经物色,正在新华社国际部工作的我被选中。1954年10月,我住进了中南海,工作关系就转到了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因而,在见毛泽东之前,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负责人田家英先找到了我。“你要有思想准备,要有决心坐冷板凳,要刻苦钻研,否则可能三五年内,在工作上帮不上主席的忙。”身兼毛泽东政治秘书的田家英,说出了自己多年的体会。
我担任秘书工作后与毛泽东的第一次接触,是在广州越秀山的游泳池畔。池水清清,树影婆娑,却无法拂去我当时心中的忐忑。刚刚在池中舒展罢的毛泽东,情绪颇佳,微笑着让我坐到他身边的藤椅上,工作人员已为我们斟好了茶。
“什么地方人哟﹖多大年纪﹖”毛泽东乡音难改。
“籍贯江苏。29岁。”我有点拘谨。
“口音不大像嘛。”
“是的,我小时候在保定读书。‘七七事变’后,举家迁往北平,后来上了燕京大学,读国际经济专业。”
20世纪20年代初,毛泽东在南北游历中曾到过保定,并“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此时我提到保定,立即引起毛泽东的谈兴。
“保定很有名喽。你晓得那里有个莲花池吗﹖那是北洋军阀头子曹锟修的私人花园。”
曹锟贿选期间,毛泽东正置身大革命的策源地广州,他曾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抨击污秽的军阀政治。尔后,毛泽东话锋一转,眉宇间透着诚恳,说:“你做我的老师,教教英语,好吗﹖”
一番寒暄已使我恢复了平静自然。毛泽东接着说:“过去,我做过教书先生,现在要做学生,拜师喽。”言罢,抱了抱拳,大笑起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毛泽东当英语老师。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毛泽东学英语的兴致颇高,无论在京或是在外地,他都能挤出时间学习,甚至在出巡的火车、轮船、飞机上,这种学习也没间断。
那时,毛泽东已年逾花甲。他自谓学习英语“到处碰石头,很麻烦”。但他毅力非凡,表示“决心学习,至死方休”。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就是要通过学习,能够看英文的政治、经济、哲学方面的文章。
敦促我学习理论
然而在英语学习之外,我们之间这种先生与学生的关系就仿佛颠了个个儿。毛泽东要求他的秘书创造性地工作,从不硬性规定一二三、指示如何去做,不画任何框框。他总是让我看材料选材料,不仅要求我能够分析,能够综合,能够一般地反映情况,还要求我能把看过的材料,提高到理论的高度来分析,从战略上看问题,说出自己的看法。
要适应他的这些要求,对我来说,难度相当大,必须非常努力地学习。不久,我又收到主席如下短笺:
“林克:请找列宁《做什么》、《四月提纲》(1917年)两文给我一阅。我这几天感冒未好,心绪不宁,尚不想读英文。你不感到寂寞吗﹖你可看点理论书。你需要学理论。兴趣有,似不甚浓厚,应当培养。慢慢读一点,引起兴趣,如倒啖蔗,渐入佳境就好了。供参考。毛泽东8月4日”
正是在毛泽东的敦促、诱导和影响下,我阅读了大量马列经典著作,洞察分析事物的能力得到了锻炼,为我后来从事世界经济与政治的研究,参与《2000年的中国国际环境》、《世界经济与政治概论》编撰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因为工作,我每天都需要阅读大量文件和报刊,平时注意国内外的情况和动向较多,但从宏观上综合、从理论深度分析问题上有些欠缺。所以毛泽东常常敦促我学习理论,提高能力,他经常就世界战争与和平的前景、世界各种力量的对比、国内外形势和世界主要矛盾、各国外交政策和对华政策等,提出问题,同我讨论。他那引人入胜的言谈,激发了我学习理论的兴趣,培养了我学习理论、研究问题的习惯,这让我受益终生。
毛泽东说,要敢于向权威挑战
由于我最初担任毛泽东的国际问题秘书,因而对毛泽东在处理国际事务过程中显示出来的敏锐的洞察力、深邃的战略目光、超乎寻常的魄力,有许多他人体会不到的感受。
1953年,法国政坛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戴高乐出将入相,被推为这个欧洲大陆国家的总统。在此之前,他始终充当法国海外殖民政策辩护人的角色,也是冷战的积极推动者,给人印象颇为强烈。一时间,国际舆论哗然,普遍认为这个欧洲大国的政局变化,将导致整个欧洲向右转。我们国内的一些国际问题专家也持类似的看法。
但毛泽东却未受这些人的影响,他力排众议,独到地认为:戴高乐其人民族意识、民族精神都很强烈,不依傍他人,且颇具独立见解。他的当政,对欧洲摆脱美国的控制,推动欧洲中立主义的发展,改变世界政治格局,将会产生极大影响。后来历史的发展,果然证实了毛泽东的卓越预见。
毛泽东十分欣赏那些不迷信权威、有挑战精神、有独立创建的人。他很欣赏六代禅宗慧能,几次向我谈及慧能,要我了解他的身世作为,读点他的学说。我当时并未全然领会毛泽东三番五次赞叹慧能的深刻用心。直到后来我开始回溯与毛泽东相处的岁月,并加以梳理,翻阅了有关慧能及其学说的论述,才感到:慧能自幼辛劳勤奋,在建立南宗禅时与北宗禅对峙,历尽磨难;他不屈尊于至高无上的偶像,敢于否定传统的规范教条,勇于创新;他把外来的宗教中国化,使之符合中国国情,为大众所接受。所有这些都与毛泽东一生追求变革,把马克思主义原理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性格、思想、行为,有许多相通之处。同时毛泽东言谈幽默含蓄,寓意颇深,这也不能不说是与熟悉禅宗有关。
博览群书并反复咀嚼
毛泽东最喜欢什么?我觉得他最喜欢的、兴趣最大的,就是读书。
毛泽东有一个藏书颇丰的书房,当人们走进曾经开放过一段时间的毛泽东故居,无不对他工作台上、茶几上,甚至满床的书籍,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毛泽东一生求索,永无止境。要领导一个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大国,完成史无前例的革新,他必须心连广宇,骛精八极。他要借鉴古往今来的一切历史经验,他要集世间一切有益的东西为我所用,如若读书不成其极大之乐趣,反倒不可想象。
我手头留存的毛泽东给我的信件短函,大多与找书、查书、读书有关。毛泽东出行在外,总要带上许多书。有时感到带的书不够,或突然急需要某几本书,就会立即通知田家英或大逄(即逄先知)同志到他书房寻找,送交给他。
毛泽东熟读马列经典及文、史、哲、经,但如果认为主席读书的范围仅限于此,那就错了,他似乎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兴趣。他读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摩尔根的《基因论》等。这些对人文学者来说感到过于艰涩难懂的书,毛泽东读来却甘之如饴,而且能把书本上的知识融在记忆中。
一次,毛泽东问我:“你知道人体内有多少重要的化学元素吗﹖”敢于对国际国内时局无忌直陈见解的我,却被这个与自己密切相关的生理问题,弄得一时木讷。
此时毛泽东掰着指头,把十余种元素一一数出,言毕竟流露出孩童般的得意。
对这类书,主席不光是泛泛博览,有时反复咀嚼琢磨,因此能提出颇为独到的见解,使你不能不钦佩他对世间事物感知的超人悟性。
最基本粒子应命名为“毛粒子”
1955年1月15日,毛泽东亲自主持书记处扩大会议,讨论发展原子能事业问题。钱三强应邀在会上讲述核物理学的研究发展概况。当他讲到核原理时,毛泽东插话问:“原子核,是由中子和质子组成的吗﹖”“是这样。”“质子、中子又是什么东西组成的呢﹖”钱三强一时语塞,他思考着回答道:“根据现在科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只知道质子、中子是构成原子的基本粒子。基本粒子,也就是最小的、不可分的。”毛泽东却从容地说:“以哲学的观点来说,物质是无限可分的。质子、中子、电子也应该是可分的。一分为二,对立统一嘛!”后来的事实证明,此一论题的胜者,正是毛泽东。
毛泽东经常浏览自然科学的经典,更关注最新的科技动态和最新的技术成果。1963年,《自然辩证法研究通讯》刊登了坂田昌一的文章《基本粒子的新概念》,其观点恰与毛泽东1955年的预言吻合。主席十分赞赏这篇文章,立即让我请《自然辩证法研究通讯》主编于光远、著名科学家周培源来座谈。
在这次谈话中,主席谈了他对自然辩证法的见解。他说:宇宙是无限的,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空间上都是无限的。从宏观来说是无限的,从微观来说它也是无限的。原子可以分,电子可以分,因此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是无穷无尽的。
基本粒子可分的思想,本是毛泽东从物理学家那里接受的,可反过来又用它影响着物理学家们,使他们站在了这方面研究的前沿。
1977年,世界第七届粒子物理学讨论会在夏威夷召开,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格拉肖发言,把物理学家逐层研究物质结构的历程形象地比作剥洋葱。接着,他说:“洋葱还有更深的一层吗﹖夸克和轻子是否都有共同的更基本的组成部分呢﹖许多中国物理学家一直是维护这种观念的。我提议把构成物质的所有这些假设的组成部分命名为‘毛粒子’,以纪念已故的毛泽东,因为他一贯主张自然界有更深的统一。”
这个建议表达了一位科学家对一位哲学巨人深邃见解的由衷钦敬。
读无字之书,从实际中学习
1960年12月25日,是我难以忘怀的一天。这天中午,毛泽东将在自己身边的九位工作人员,请到家中聚餐,同时聚餐的还有他的五位家人和亲戚。因为第二天是毛泽东67岁寿辰,所以就餐时,大家都向他表示祝贺。毛泽东兴致盎然,侃侃而谈。
毛泽东的话题从小整风引出,讲到接受批评与检讨自身对人生的意义。他讲了战国时苏秦对张仪的批评,张仪的自我反思,然后讲了自身的经历。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由于受批判和压制,他反而系统地学习了经典理论,对许多问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得出“人没有压力是不会进步的”、“人就是要锻炼”的结论。
最后,毛泽东提出让我们中的几个人下放锻炼的想法:“林克、高智(毛泽东办公室机要秘书)、小封(封耀松,毛泽东的卫士)等几位同志下放,到农村去锻炼。你们看怎么样﹖我看哪里最艰苦就到哪里去。”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毛泽东的肺腑之言,使我们深受感动和教育。他要我们下放锻炼,参加当时地方正在开展的整风整社,并调查和汇报地方的情况,就是要我们在实践中学习,去读社会实践这部无字之书。
临行前,毛泽东再一次嘱咐我们,下去要过好三关:一要过好生活关,实行“三同”,不搞特殊化;二要过好政策关,正确执行各项方针政策;三要过好群众关,深入调查研究。
经过几次下放锻炼,我感到收获很大。我学会了如何同群众打成一片,如何深入实际调查研究,如何做群众和基层干部的思想工作,如何把党的方针政策贯彻落实到基层这些在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同时还培养了理论联系实际的学风。
直到那时,我才对毛泽东在那顿聚餐上讲的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只有结合实践,读无字之书,才能深刻领会理论、有字之书,使理论和有字之书发挥作用,也才能根据客观情况、环境、时间的变易,去修订、去补充理论、有字之书。不参与实践,不去读无字之书,理论和有字之书,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关于毛泽东的故事,还有许许多多。希望我的回忆,能使我们对一代伟人毛泽东产生一些新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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