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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不仅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理论家、军事家,而且是一位拥有大气派、大手笔的文章里手,一位既时时勃发出浩然正气,又不乏幽默、机智,笔法纵横凌厉、汪洋恣肆的杂文家。
早在青年时期,毛泽东就先后在《湘江评论》、《湖南大公报》、上海《时事新报》、上海《申报》、上海《民国日报》、北京《晨报》等报刊上发表了数十篇随感杂、政论、时评等杂文作品。随后,在为中国人民革命和建设事业呕心沥血、矢志奋斗的漫长过程中,他又结合不同历史时期的政治形势、中心任务和工作实践,写下了许许多多具有现实指导意义和历史文献价值的灿烂篇章。在这些珍贵的文献中,不仅有许多完全可以作为杂文佳作赏读的篇章,而且在很多庄重、严肃的政论、讲话、调查报告、学术著作,乃至一些日常公牍、信函、电文之中,也随处可以见到那种兴之所至、随意点染而又睿智机敏、才思横溢、文采飞扬的杂文笔法,十分值得我们赏读和借鉴。
所谓杂文笔法,就是杂文这一文体中常见的与其它文体有明显区别的一些运思规律、行文技法、语言风格。有人将杂文的笔法归纳为十多种,诸如以小见大、小题大做、借古讽今、声东击西、顺手一击、欲抑先扬、好用反语、借题发挥、用语双关、对照比较、引经据典、形象说理、幽默含蓄、冷嘲热讽等等。但杂文笔法并非刻意雕琢之术,而是养成气质,挥洒自如,浑出自然,即鲁迅所说的涉笔成趣。
在毛泽东的杂文作品和其他文献著作中,最突出的杂文笔法有以下几种。
(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杂文常见的笔法之一,就是行文中常运用一些含意深远的古代故事或一些经典著作中渊远流长的典语。这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笔法,不仅有助于增强文章的感染力和说服力,而且可以增强杂文的色彩和气氛,并有助于增厚杂文的知识性、趣味性。
毛泽东具有博大精深的历史和文学修养,可谓学贯古今中西。他既主张学习、继承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又提倡多多吸收外国的新鲜用语。在毛泽东的杂文作品和诸多文献著作中,古今中外的典故随处可见。从《列子·汤问》中“愚公移山”的故事到古希腊伊索笔下的“农夫与蛇”的寓言,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古语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常常是意到笔随,信手拈来。有人根据《毛泽东著作大辞典》的词条约略统计,在迄今已公开发表的毛泽东杂文及其它文献著作中,引用过的成语典故共有500多个。
用典虽是杂文的常用笔法之一,但用得不当,也有行文滞涩、运笔不畅的弊端,特别是在一篇文章中串用多种典故,往往会有古人说的“文章殆用书抄”及“掉书袋”之嫌。毛泽东杂文却没有这种缺点,即使在一篇文章之中连用多种典故,他也能做到自然贴切、恰到好处。比如在《致邵力子》这篇仅300多字的书简体杂文中,毛泽东一连用了范仲淹的“一路哭”(“路”是当时的行政区划)、《孟子》中的“越人弯弓”、《庄子·逍遥游》中的“河汉”、《三国演义》里的“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四个典故,不仅不显得滞涩、艰深,反倒“化腐朽为神奇”,给人以多姿多彩、言简意赅之感。再如,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的后半部分,毛泽东先后直接间接地引用了民间传说“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礼记·檀弓下》中的“嗟来之食”、韩愈的《伯夷颂》、老子说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及李密《陈情表》中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五个典故,也都显得自然贴切,酣畅淋漓。
毛泽东之所以能如此旁征博引、挥洒自如,正是因为他有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学修养和高超、非凡的运用语言、文字的能力。
(二)巧用民谚,比喻贴切。
杂文是文艺性的论文,是诗与政论的结合。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紧密结合,通过生动、具体的形象增去说理,是杂文语言的基本特征之一。而要使杂文的语言生动、形象起来,巧用民谚、俗语,多用形象、比喻的修辞手法,便是一种十分常见而有效的途径。这种运用民谚、俗语,多用形象、贴切的比喻的笔法,在毛泽东的杂文作品和其它文献著作中时有所见。
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中,他以“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这副对联,替那些夸夸其谈,脱离实际的主观主义者“画像”;在《讲真话,不偷、不装、不吹》一文中,他以“猪鼻子里插葱--装象”这 一民间流传的歇后语,批评党内那些装模作样、不懂装懂的同志;在《反对党入股》一文里,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的长文章,被他喻为“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学生腔”,被他喻为上海滩上的“小瘪三”;在《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对客观世界的改造》一文中,他将王明等脱离实际但却“妄欲充当人们的向导”的主观主义“老爷们”比作“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在《评战犯求和》一文中,他又把国民党把手里的军队看作命根子,比作大观园里贾宝玉一时一刻也离它不得的那块系在颈子上的“石头”。
以上种种民谚、俗语和生动贴切的比喻,不仅大大增强了杂文语言的生动性和形象性,同时也大大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三)兴之所至,率意而谈。
杂文姓杂,所谓“杂”,一是指杂文题材的多样化,二是指文体形式的多样化,三是指表现形式的多样化。其中,就包含着一种兴之所至、率意而谈的闲适笔调,也就是有人称之为“善纵”、“善搭”,风马牛而相及的那种议论风生、自由驰骋的笔法。
在毛泽东的杂文和其他文献著作中,有不少这种兴之所至、率意而谈的“闲笔”。如《坚持艰苦奋斗,密切联系群众》一文,在批评一些同志闹地位、闹名誉,“争名夺利”的错误思想和作风时,文中插入了这样一段风趣、幽默的注释:
“听说去年评级的时候,就有些人闹得不像样子,痛哭流涕。人不是长着两只眼睛吗?两只眼睛里面有水,叫眼泪。评级评得跟他不对头的时候,就双泪长流。”
在《关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是不是真老虎的问题》一文中,也有这种兴之所至、自由驰骋的“闲笔”:
“怕与不怕,是一个对立统一法则。一点不怕,无忧无虑,真正单纯的乐神,从来没有。每一个人都是忧患与生俱来。学生们怕考试,儿童怕父母有偏爱,三灾八难,五痨七伤,发烧四十一度,以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之类,不可胜数”
这种兴之所至,自由驰骋的闲适笔调,既增加了文章的杂文色彩和兴味,又使文章显得摇曳多姿、气势恢宏。
(四)仿拟、改造、新造、反造词语,精辟而又幽默。
一般来说,生造词语是写文章的大忌,应尽力避免和克服。但在杂文这一特定的文体中,仿拟、生造词语有时反倒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笔法。成熟、高明的杂文作家常常有意无意地仿拟、生造出一些看似滑稽、不协调实际意味深长的词语,借以达到生动奇巧、风趣幽默的效果。比如鲁迅模仿“公理”、“深闺”造出的“婆理”、浅闺”,台湾杂文家柏杨生造的“影钟学”、“说不准学”等等,既幽默含蓄,又深刻有力。
在毛泽东的杂文作品和诸多文献著作中,也常有这种杂文笔法。如:
(1)“有一出戏,叫《林冲夜奔》,唱词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们现在有些同志,他们也是男儿(也许还有女儿),他们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评级时。“ (《坚持艰苦奋斗,密切联系群众》)
(2)“有很多的顽固分子,他们是顽固专门学校毕业的。他们今天顽固,明天顽固,后天还是顽固。” (《新民主主义的宪政》)
前者是仿拟,通过仿拟的两名唱词,幽默、含蓄地批评了一些同志“争名夺利的错误思想和作风。后者是新造,借新造的“顽固专门学校一词,轻松而又辛辣地嘲讽了那些顽固不化的落后分子。
(五)冷嘲热讽,机智睿敏。
如同幽默一样,讽刺也是杂文写作中常用的笔法。合理、恰当地运用讽刺笔法,可以寓庄于谐,发人深省,增强杂文的战斗力。
关于讽刺,毛泽东曾经说过:“有几种讽刺:有对付敌人的,有对付同盟者的,有对付自己队伍的,态度各有不同。”(《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也就是说,在运用讽刺的笔法时,要分清敌友,对于不同的对象,讽刺的分寸和态度也应有所不同,“不能站到敌对的立场和对待敌人的态度来对待同志。必须是满腔热情地用保护人民事业和提高人民觉悟的态度来说话,而不能用嘲笑和攻击的态度来说话。”(《要分析,不要片面性》)
毛泽东以自己的杂文创作实践了这一正确的理论和主张。对于自己队伍中的内部矛盾,他总是站在人民大众的立场上,用风趣、幽默的语言进行善意的劝勉,即使要进行必要的严厉批评乃至讽刺,其立足点也总是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批评讽刺之中充满了真挚和善意。如《反对自由主义》、《反对党八股》、《讲真话,不偷、不装、不吹》等等。相反,对于敌人和顽固不化、形形色色的敌对势力,他则针锋相对、慷慨激昂地予以揭发、批驳,严正谴责,乃至嬉笑怒骂,冷嘲热讽。如《质问国民党》、《评战犯求和》、《别了,司徒雷登》、《“友谊”,还是侵略?》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在毛泽东的那些对敌人进行批驳的杂文作品和论战文献中,嬉笑怒骂、冷嘲热讽之余,也不时透露出轻松自如、机智睿敏。
1949年初,蒋介石在元旦致词中发表了求和声明。毛泽东洞穿了他的反革命阴谋,在《评战犯求和》一文中,他对蒋介石的花言巧语、阴谋诡汁淋漓尽致地一一予以揭露和驳斥。文章最后以轻松的笔调写道:
“要问:这样的新闻是否在市场上还有销路?是否还值得人们看上一眼?根据我们所得的北平城内的消息是:‘元旦物价上午略跌,下午复原。’外国通讯社说:‘上海对于蒋介石新年致词的反映是冷淡的。’这就答复了战犯蒋介石的销路问题。我们早就说过,蒋介石已经失了灵魂,只是一具僵尸,什么人也不相信他了。”
以新闻舆论的冷淡来映衬蒋介石求和阴谋的“销路”,既显得客观、公正,又十分机智、睿敏,同时也不乏讽刺、幽默的色彩。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看似信手拈来,实是别具匠心。 应当指出,以上几点只是笔者学习毛泽东杂文作品的点滴体会,它远远不能概括毛泽东杂文作品的全貌。作为一名伟大的政治家和理论家,毛泽东的杂文作品,其思想之深邃、精辟,气势之恢宏、雄伟,笔法之酣畅、凌厉,后人是难以望其项背的。发掘、整理、学习和研究毛泽东的杂文作品,不仅有助于进一步丰富和深化杂文创作的理论研究,而且对于繁荣和发展当代的杂文创作也有着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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